童年
一个个体的生命,只是时空中的瞬间。作为一种存在,我们每一个人也就像某种浮游蝼蚁,漂浮不定。于是,我将使用古埃及出生原型的意义——朝阳。
1875年7月26日,卡尔·古斯塔夫·荣格(Carl Gustav Jung)浮现于道与自性的黑暗的海面上。那是在瑞士康士坦斯湖畔的克斯维尔,荣格之光开始闪亮。他体现与表现着生命的意义:“就我们所能获得的认识而言,人类存在的关键目的,就是在单纯存在的黑暗中点燃光明。”
正如荣格在其《回忆、梦与思考》中所说:“一个生命的故事也是某种机遇,从某处开始,在某一时刻我们有了记忆。”荣格的自传开始于瑞士的洛芬,在那里,他的父亲同样被任命为教区牧师,就像在克斯维尔一样。洛芬包含着荣格的早期记忆,那是完整和谐的记忆:
我躺在婴儿车里,在一片树荫下,那是一个美好温暖的夏天,透蓝的天空,金色的阳光照过绿色的树叶。婴儿车的顶盖是掀起来的,我刚刚醒来,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感受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美好。我看到太阳的光线穿过树叶,洒满了树丛。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鲜艳辉煌。
在七八岁的时候,荣格的行为还表现出意识中所包含的主客对象关系,那是通过他花园里的一块石头。通常,当荣格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坐在这石头上,一种道家或禅宗那样的思想便油然而生:
我正坐在石头上,这石头在我的下面。但是,这石头同样也能说“我”,同样也能这样想:“我正躺在这斜坡上,他正坐在我的上面。”
于是,就有了这样的问题:“我是那个正坐在石头上的人呢,还是那块被他所坐着的石头呢?”这个问题总使我感到茫然……
荣格对于这石头的记忆,与庄子的蝴蝶梦是相似的: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子·齐物论》
在九岁的时候,由于某种疏离感,荣格刻了一个小木头人来陪伴自己。他用墨水将其涂成黑色,给他穿上衣服,与一块他从莱茵河畔捡的黑石头一起,放在铅笔盒里,藏在阁楼上。荣格时常隐秘地爬上阁楼,打开铅笔盒,去看他的小模特儿与石头。
所有这些关于石头的记忆带给荣格深刻的沉思。荣格说,在“灵石”和“我自己”之间,能隐然感觉某种关系的存在。
学校
荣格这一生活阶段中危机的出现,是在11岁的时候,由一次摔倒所引发的昏厥导致的。被另一个孩子推倒之后,荣格的头摔在了路边的石头上,他当时几乎是昏迷了过去。荣格回忆说:
摔倒的刹那间,有这样一个念头闪过:“那么现在你就不用去上学了。”
荣格利用这种昏厥,来躲避上学或是做家庭作业,大概这样持续了6个月左右的时间。荣格去看了很多医生,差不多都认为他是患了癫痫病。荣格曾偶然听到他父亲与朋友讲,他的病情可能不容易治好,这倒是唤醒荣格的一个警告:
从那一刻起,我成了一个很严肃的孩子……突然之间,我感到比以往数月来的状况都好。事实上,从那以后,昏厥现象也再未出现,我每天认真地学习法语以及其他一些学校的教科书。几个星期之后,我返回了学校,即使是在学校,我也再未出现过昏厥,所有的诡计与掩饰就这样过去了。那就是后来我所了解的“神经症”。
正是在这时,荣格深刻体验到了他后来称之为“自我意识”的意义:
在此之前,我也曾存在,但仅仅是看着所有的事情发生。那么现在,是我发生了,我现在知道,我是我自己,所以我存在。以前,我被希望去做这样或那样的事情,而现在是我自己愿意去做。
实际上,道与自性都是未知、未名,甚至是超越语言的。自性被描述为“原型的核心”、“生命的目的”、“心灵的本质”、“意识与无意识”、“上帝意向”,以及“超验存在”。
意识自我,即我们通常的心理存在,是在我们出生之后发展起来的。它有一部分是来自于内部,但是大部分是来自于外部,来自于我们与父母、亲人以及环境的交互作用。我们把这种与外界的交互作用内化,形成了一个虚假自我,蒙蔽住了我们的真正自我。
道家与荣格心理学的任务之一,就是超越意识自我,摒除虚假自我,使自性得以出现。
青春期
荣格的青春期开始于一个引起某种和谐的早期记忆的经历。荣格回忆道:
中午放学后,我踏上了通往教堂的路。天非常蓝,阳光灿烂,光线照在崭新而格外光滑的瓦片上,教堂的屋顶闪闪发光。我被这绚丽的景象深深打动了,那时我想:“世界是美好的,教堂是美丽的,是神创造了这一切,上方蔚蓝的天空里,有一张用金子做的御座,神就远远地坐在上面……”
这时,我的思维一片空白,同时有一种窒息感!我觉得浑身麻木,只知道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一种不祥之兆正在袭来……最可怕的罪恶感。”
荣格在痛苦中挣扎了三天两夜,思绪完全被隐约中即将出现的东西堵塞了。荣格看到了上帝阴暗的一面,于是他想知道:
上帝为什么要玷污他的教堂?对我而言,这可是一种可怕的想法。但是,后来出现了一种模糊的理解——上帝可能是某种可怕的东西。我体验着这个阴暗而可怕的秘密,它的阴影笼罩了我的一生,我因此而陷入了沉思。
关于基督教堂,荣格认为那不再属于他了:
我对教堂的完整意义……被粉碎了……我不能再分享大众的信仰,而是发现自己卷入了无法表达的东西……在我自己的秘密中,我不能和他人共享。
信仰
荣格在18岁时,已经和父亲有了许多的讨论,但是讨论的结果并不理想。荣格写到:
这些讨论激怒了父亲,使他感到悲伤:“喔,你在胡说。”他习惯于这样对我说话:“你总是想着思考。其实一个人需要的不是思考,而是信服。”我会这样想:“不,一个人必须经历与体验。”
在走进大学前的那段日子里,荣格沿着自己的路前行,他对神灵做了许多思考。他后来极具创造性与挑战性的作品《回答约伯》,就发轫于他那“神灵是万物的自我,也是有人格的”观点。在《回答约伯》中,荣格的论点就是神灵想要变成人。还有什么原因如此困扰约伯,使他后来如耶稣一样死在十字架上呢?
对此,荣格也时常陷入沉思:
根本没有理由认为,神……想要创造一个自相矛盾的世界……生命仅仅意味着从出生到死亡。
老子以另一种表达方式预证了荣格的最后想法:“出生入死。”庄子说得更加明快:“入于不生不死。”
像许多聪明、豁达、多思、善举的青年一样,荣格继续提问:
这“异常和谐”的自然规律,在我眼里更像由一种可怕的力量所营造出来的混沌……我没有亲眼所见,或者根本怀疑这一点——神只是将他的仁慈赋予了自然界。这显然是另一种无法验证、但又必须相信的观点。
事实上,如果神是最完美的,那么为什么他的杰作——这个世界,充满了缺憾、堕落和卑劣呢?我想:“肯定是魔鬼玷污了这个世界,并将她逼入了混沌。”但是魔鬼本身也是上帝创造的。
同样,老子的话也证实了荣格早期的直觉知识:“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人格
荣格经常沉默、沮丧,后来出现了转变:
在我16岁到19岁期间,心头的迷雾拨开了,沮丧的状态得到了改观。我的第一人格越来越直接地浮现出来。
第一人格,也即人格面具;第二人格,也即阴影或者无意识的“另类”。关于它们的最原始的想法,可以追溯到荣格15岁时的思考。
人格面具,是指个体用以与外界交往的“面具”。人格面具通常是一个自我选择的角色,它选择的依据是规则、传统、理想、集体或文化的价值,这是荣格第一人格的一种展现。与之相反的阴影人格,经常呈现在无意识之中,它会通过各种渠道表达自己。
自我,如荣格所刻画的那样,是意识的中心。和弗洛伊德不同,荣格不仅看到了个体潜意识,而且看到了集体无意识。因此,阴影也同样包含这两个方面。
个体的阴影是那些与个体有关的、被压抑的、未知的、邪恶的经验,它会明显地投射到他人身上。通常在梦中,它会以同性别的形象表现出来。荣格认为,阴影表示“一种负性的自我人格”,它包含着“我们感到可怕的、懊悔的特质”。
弗洛伊德
在将视线转移到自然科学的情况下,荣格突然产生了研究医学的灵感,这代表了一种整合科学与人文的思路。
荣格认为,科学满足了他的第一人格的需要,而人文——最基本的是哲学,特别是康德、叔本华、斯威登堡、歌德等人的哲学——裨益了他的第二人格。显而易见,这些兴趣以及那些考古学、灵性学方面的素养,与他后来所从事的精神病治疗工作、特别是心理分析有着密切的关系。自从开始读克拉夫特—艾宾的精神病学之后,他未来的职业选择已经确定了。荣格说:
这里既是经验的领域,同时也涵盖了生物与精神的研究。我一直在到处寻找这样的领域,每次都空手而归。在这里,自然与精神的交融最终变为了现实。
1900年12月10日,荣格成为了在瑞士布勒霍尔兹利精神病院中,一个著名精神病学家布洛伊勒的助手,开始了他在精神病领域内的新工作。荣格说:
为了适应精神病院里的工作,我将自己锁在布勒霍尔兹利医院的墙内,足不出户,过了六个月禁欲般的生活。为了使自己熟悉精神病的治疗,我从头开始通读了50卷的《精神病学概论》。
1900年,弗洛伊德《梦的解析》出版后不久,荣格就读了它。然而,正如荣格本人所说的,那时他将这本书搁在一旁,因为他并未理解它。但是,1901年1月25日,在布勒霍尔兹利医院的工作人员会议上所做的关于《梦的解析》的报告中,荣格已经完全理解了弗洛伊德的理论。1903年,荣格感到他已经充分领会了弗洛伊德的鸿篇巨制。他说:
再次拿起《梦的解析》时,我发现它与我的观点的联系是多么的紧密。激发我兴趣的主要是梦在压抑机制概念中的应用……
这对我非常重要,因为我在自由联想实验中,经常面对压抑问题。对某些刺激词做出反应时,病人或者产生不了相关联的词,或者反应过度缓慢……每次刺激词触及到精神创伤或者心理冲突时,这样的干扰便出现了……压抑机制在这里发生了作用。
1906年,荣格将他的《心理联想研究》送给弗洛伊德,它支持了弗洛伊德的压抑理论。4月,弗洛伊德写了一封简短的感谢信作为回应,从而揭开了两位心理分析先锋交流的序幕。这种交往一直持续到1913年1月荣格正式脱离弗洛伊德阵营为止。
分裂
1906年11月,荣格将他的《早发性痴呆心理学》送给弗洛伊德。在前言中,他写到:“我受惠于弗洛伊德的伟大发现。”然而,荣格对弗洛伊德的性欲理论仍持保留意见:
例如,假如我承认梦与歇斯底里的复杂机制,这并不意味着我赞同儿童早期精神性欲创伤的决定性作用,而弗洛伊德显然是这样认为的。这更不意味着我……同意弗洛伊德假设的性在心理上的普遍性。
尽管荣格被弗洛伊德叙说的性欲理论所打动,他还是感到弗洛伊德的话无法消除他的疑虑。这象征着荣格与父亲之间烦恼关系的一种重复,他也是要求荣格毫无保留地信服他,而不必怀疑。
荣格成为了一个热心的弗洛伊德者,他的第一人格听从弗洛伊德,它是个父亲般的权威者,似乎知晓真理。起初,荣格的第一人格引导他怀疑自己甚于怀疑弗洛伊德。然而,荣格已经感觉到坚持弗洛伊德的观点、追随弗洛伊德可能会出现很多问题,这些怀疑仍旧是建立在古老智慧的基础之上的:
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矣。——《老子》
弗洛伊德夸张地宣称自己是荣格的父亲,同时也是一个皇帝,他可以指定荣格为自己的接班人,可以让荣格成为王子。荣格花费了三年时间,才说服自己必须放弃他的带有浓厚弗洛伊德色彩的第一人格,与此同时,荣格也杀灭了虚假自我。
无疑,弗洛伊德认为荣格要杀害他,而事实上是荣格身上的弗洛伊德主义的消亡。弗洛伊德一定将他的被害想法投射到荣格身上——弗洛伊德在荣格面前昏厥过两次,是他渴望死亡的征兆;到了最后,弗洛伊德命令他的内科医生给他注射了致命的两针吗啡。
采用老子的思想,可以将弗洛伊德面对的问题诊断为狭窄。老子也略述了针对性的治疗策略:“不自见,故明。”这也是荣格在他晚年所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