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是中国艺术之根
- 书法是由书写符号直接上升到书写艺术
- 绘画的笔墨形式与书法密不可分
- 纂刻是书法的延伸
- 诗歌是汉字的艺术

王羲之《草书要领》,对应于阿拉伯数字4、5、6、7、8、9
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有三种——埃及的图画文字、苏美尔-巴比伦的楔形文字、中国的象形文字。如今前两种文字均被拼音文字所取代,唯汉字作为象形文字而独存。拼音文字是人所创造的一种抽象代码,而象形文字是一种生命符号。
传说汉字的创造过程是仰以观象于天,俯以观象于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观鸟兽之迹,于是创造了文字。人们接触汉字,观其形,玩其意,就好像来到自然之中,山光水色,飞潜动植,历历在目。
祖师笑道:“你身躯虽是鄙陋,却像个食松果的猢狲。我与你就身上取个姓氏,意思教你姓‘猢’。猢字去了个兽傍,乃是个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阴也。老阴不能化育。教你姓‘狲’倒好?狲字去了兽傍,乃是个子、系。子者,儿男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教你姓‘孙’罢。”——《西游记·第一回 灵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
汉字的这一创造特点,在中国文化中铸就了“从物出发”的原则,它和《周易》的“观物以取象”、“立象以尽意”的原理一样,为中国美学的本体构造提供了范式。诗学中的感物言志、画论中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书艺中的“同自然之妙有”等,都是这一总体原则的具体体现。
《周易》古经六十四卦,每卦由卦名、卦画、卦辞、爻名、爻辞五部分组成,《易传》之“十翼”则是经的阐释,二者合而构成我们所说的《易经》。
《易经》除了有语言符号之外,还有另一套符号——卦爻,这正是《易经》的独特之处。阴(- -)、阳(—)是基本符号,八卦是由基本符号所构成的八种基本卦型,六十四卦是八卦的展开。卦爻不是一般的抽象符号,而是一种生命符号。
- 英语中的mountain是山的一种抽象符号,与山的感性生命实体并无关系
- 汉语中的“山”是山的象形符号,它的指代功能是有限的
- 《易经》艮卦的基本象为山,它可以指代一切与山有关联的生命对象
《易经》企图将世间一切运动的事物均搬到卦爻系统中,在卦爻的有限空间中,展现生命的运动秩序,模拟世间的风云变幻。这种思维的核心是“象”,所以哲学界有人称之为“具象思维”、“唯象思维”。
在这方面,王弼的那段论意、象、言的话很有代表性:
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周易略例·明象》
中国古代弱化语言的表达功能,代之以象来传达人的内在生命结构,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理论命题,这也是当今西方哲学艺术领域中的热门话题。
在古代,名家是法学家(邓析)、逻辑学家(惠施),他们善于使用语言、进行辩论。然而,无论是儒家,还是道家,都对名家提出了批评,之后名家迅速衰落
不法先王,不是礼义,而好治怪说,玩琦辞,甚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荀子·非十二子》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
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庄子·天下》
上世纪以来,在西方出现了一种对语言进行反思的潮流。大多数西方现代哲学流派认为,整个西方古典哲学建立在一种漂泊无根的基础之上,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在于语言。西方的语言是一种具有严密语法和逻辑的体系,这导致哲学的建立是通过概念推理而得来的。由此他们认为,语言是危险的,并力图突破语言的障碍,弱化以至消解语言的逻辑功能,发现那个逻辑背后的世界。
这种哲学思潮也反映到艺术领域中——语言无法打开美的门户。西方现代艺术如象征主义、意象派诗歌都极力想挣脱语言的囿限,更多地从“象”的角度来重新构筑诗美的世界,中国先哲们深邃的思考在一千多年后得到了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