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
八大山人艺术有强烈的孤独感。在中国绘画史上,倪云林、石涛、八大山人可谓三位具有独创意义的大家,他们的共同特点,都是以精纯的技法为基础,以哲学的智慧做导引,以视觉语言表现对人生、历史乃至宇宙的思考。但三人的风味又有不同,云林的艺术妙在冷,石涛的艺术妙在狂,八大的艺术则妙在孤。
八大绘画中有一种孤危的意识、孤独的精神、孤往的情怀。八大将“孤”由个人的生存体验上升到对人的类存在物命运的思考。他的孤独体现的是独立不羁的透脱情怀,独立不倾的生命尊严,独与宇宙相往来的超越精神。八大艺术中体现的孤独精神,是中国传统艺术极为闪光的部分之一。
看八大的画,给人痛快淋漓的感觉,构图并不复杂,有时甚至简括到画面只有一只鸟、一条鱼、一片叶,却使观者感到其中有大气局,有一种恢宏的格调,一种不为一切所左右的纵肆气质。这真是传统文人画发展出现的新质。
现藏于云南省博物馆的《孤鸟图轴》,作于1692年,纵102厘米,横38厘米。此轴从画面左侧斜出一枯枝,枯枝略虬曲,在枯枝的尽头,画一袖珍小鸟,一只细细的小爪,立于枯枝的最末梢之处。似展还收的翼,玲珑沉着的眼,格外引人注目。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简易至极。
在用笔上,正是吴昌硕所极赞的老辣沉雄,墨中无滞,笔下无疑。孤枝,孤鸟,可见的独目,撑持的独脚,等等。总之,画家要告诉你,这是多么孤独的世界:空空如也,孤独无依,色正空茫,幽绝冷逸。

这是一幅显现八大艺术哲学的标志性作品,可视为八大精神气质的象征。画虽简单,其中蕴藏着八大有关孤独的智慧。要点有二:
一是“巅危”意识。它使我想到佛教的“苦谛”,想到《周易》伟大的智慧——“忧患意识”。八大关心的不是一只偶然飞来的小鸟的命运,这是人命运的象征。曹丕诗云:“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八大这幅《孤鸟图轴》,表达的就是这样的命运思考:从无限时空来说,人就是一只孤独的鸟儿,一个短暂栖息、瞬间消逝的鸟儿,人的生命是一个偶然的事实,人生命过程乃孤独者的短暂栖居。
二是“巅危”中的宁定。你看那单脚独立于枯枝之末的小鸟眼睛,没有一丝恐惧和逡巡,平静地、悠然地享受着这短暂的栖息时光,没有角逐,没有争辩,没有盘桓,如宁定的大海不增不减。大乘佛学至高的自性般若境界,居然通过一只孤鸟可以瞥见,真是不可思议。
独坐大雄峰
尊严,是人生命存在的最根本的理由。人来到这个世界,就有自己存在的价值,就“注册”了自己。尊严是人区别于他者的符信。俗语所谓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人的自尊,是人对自我的信心——人必须有对自我生命的信念,才能真正地存活下去。没有这样的信念,生命就会处于随风披靡的境地,就会有“苟活”感。人无恒心,生命便无恒定。苟且的生,委琐的生,奴隶般的生,蝇营狗苟的生,都是生,但这不是真实的生,不是“自性”的生。委琐是对尊严的背叛;精神的自甘沉沦,是尊严的丧失;人沦为物质、理性的奴隶,是生命的坠落。
读八大的作品,为其傲岸的气度所折服,像王方宇等很多研究者都谈到过类似的体会。他的傲岸,不是傲慢;他的独立,不是自认高人一等,成为不与人交往的借口。八大认为,一个存在物,哪怕是一个卑微的存在,都有生命存在的理由。我和众生是平等的,我的生命与他人的生命,乃至一草一木,都具同等的价值。对自我生命尊严的回护,是融入万类群生的题中应有之意。

中国哲学有一种大人精神、存雄情怀,这也是禅门所推崇的“独坐大雄峰”的精神。一切宗教都有崇拜对象,都需要树立绝对的权威,唯有南禅否定一切崇尚的对象,以呵佛骂祖的绝对行为来表达这方面的思想坚持。在这里,“廓然无圣”,没有佛祖,自心即佛,没有一个外在于我的佛的存在。这个宗教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宗教,是提倡自性、自我、自度的宗教,佛不在西方,“自性”就是佛,佛就在心里坐。惠能说“世人终日口念般若,不识自性般若”,“知一切法,尽在自身中,何不从自心顿现真如本性”。八大所奉持的独坐大雄峰的精神,正是禅宗的当家门风。
这不是疯狂的自恋、狂妄的自尊,而是自性的彰显。每个人都有一盏生命的灯,但平时这灯光为外在的阴霾所遮蔽,晦暗了,而当人“剉”尽一切红尘粉,斩却一切外在的沾系,于是,虚室生白,朝阳初启,生命沐浴在一片神圣的光芒之中。这样的自我,便是“独大”,无胜于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