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在QQ上

是的,真实的名字……——贝利亚

真实的……——小诺

今天晚上并不是什么好天气,适逢梅雨季节,从傍晚开始整个城市上空就一直时断时续地下着小雨。入夜后,雨势逐渐大了起来,雨点下成了一条线,将上海市笼罩在一层水幕之中。

唐静一个人坐在卧室的电脑桌前,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表情专注,两只手飞快地敲击着键盘,还不时移动一下鼠标,忙的连摆在机箱旁的热可可都顾不上喝一口。削了一半的苹果和水果刀放在盘子里,苹果的表皮都已经泛黄。

这时候屋子外面的雨越来越大,连续不断地敲击着窗玻璃,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唐静觉得很烦,而且外面漆黑一片,也有点恐怖。于是她趁与QQ上的好友聊天的空档,屈了屈有点酸痛的手指,将音箱的声音调大,在Winamp里选了几首比较快节奏的歌曲。音乐的声音很快盖过雨点声,整个卧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的轻快起来。

QQ是时下国内最流行的聊天软件,当负责处理信息中转的QQ服务器太繁忙的时候,个别用户发送的信息就会偶尔丢失。很快列表上的好友们都停止了聊天,头像不再跳动,整个QQ变得一片寂静,只看到一排离线状态的头像一动不动,每个头像都面色发灰。唐静撇撇嘴,心想这个服务器实在是讨厌死了,难得的周末啊,正聊到兴头上呢。

过了大约五分钟,音乐突然停止,音箱里发出一阵尖利的电子啸声,随即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她的第一个反应是电脑死机了,但没等她热启动,刚刚沉默下来的音箱传来一阵“嘀嘀”声。这是QQ特有的声音,意思是“有人向你发送信息”。

唐静对这个再熟悉不过,于是不假思索地按动热键CTRL+Z把那信息提取出来,随即一楞,因为这个出现在她好友名单里的头像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头像模糊不清,铅灰中隐约泛红,而且在本该显示名字和QQ号码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2001-06-17 00:00:00)上路吧

第一章

六月十七日,晨八点十五分,星期日,上海市。

马路旁的积水映出天空中飘过的白云,昨天持续了一夜的梅雨终于停了。雨后的空气清新宜人,整个上海市在清晨阳光照拂之下显得格外恬静。

小诺斜挎着淡青色的雨伞走在大街上,嘴里哼着孙燕姿的《天黑黑》,不时故意踩进积水里用力跺脚,溅起一片片水花。每当她穿上雨靴的时候,总喜欢这么走路。这是她从小学时代就养成的习惯,一直到了上大一的年纪却还是如此。行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她自己却乐此不疲。

我走在 每天必须面对的分岔路

我怀念 过去单纯美好的小幸福

爱总是让人哭 让人觉得不满足

天空很大却看不清楚 好孤独

她的表妹唐静今年高二,明年就要面临高考,她这个曾以高分考进本市外语学院的表姐自然责无旁贷。所以每周的周日,她都会去唐静家里,给唐静进行两个小时的英语与数学辅导。

她来到唐静家门前,刚要伸手去敲门,忽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小诺一楞,把门轻轻推开,一边脱雨靴一边把头伸进去说:“阿姨?姨父?唐静?”

没人回答,只听见一阵哭声从屋子里传来。小诺听出那是阿姨的声音,心里一惊,连忙脱好靴子,三步并两步跑进客厅去。“小静……她出事了……”姨父从窗台转过脸来,声音低沉嘶哑,三十多岁的人一下子脸孔竟苍老了许多。

“咣铛”一声,小诺手里的雨伞掉在了地板上,脸色大变,疾步跑到沙发旁边。只见唐静平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双目紧闭,表情扭曲,脸色苍白的吓人,死前似乎受过极大的恐惧。卧室的门大开着,小诺站起身来,擦擦眼泪,朝里面走去。她也说不清楚想做什么,大概只是想再看一眼她的生活,感受一下她的气息。

忽然小诺听到低沉的呜呜声,她左右张望一下,发现这是机箱里的风扇发出的噪音,机箱的指示灯还是亮的。小诺心念一动,小心地把手伸向鼠标,轻轻地推动一下。随着鼠标的移动,二十九寸的显示器“啪”的一声亮了起来,Windows界面出现在屏幕上,墙纸是F4四位帅哥灿烂笑容的合影。

网络蚂蚁持续下载着MP3;三个IE浏览器的窗口最小化在下面的任务条中,内容分别是新浪首页、榕树下文学站,以及一个手机铃声站;QQ的对话框悬在屏幕中间,显示出QQ里最后一条别人发过来的讯息:

(2001-06-17 00:00:00)上路吧

她刚要点击,就听到屋外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和喊声,警察们已经赶到了。回到家里,已经接近中午,小诺心绪乱到极点,什么事情都没心思去做。于是她就一个人斜靠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两眼看着不断变化的电视屏幕发呆。

“今天本市发生一起自杀案件,死者名叫苏雪君,女,今年17岁……据调查,当时死者正在使用Internet。有关部门提请各位家长注意,在鼓励孩子利用Internet学习知识的同时,要留意其负面影响,对上网时间要进行适度节制……”

突然,她对自己想进一步确认的事情产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既然已经下了决心,就索性做到底吧!”她联系到电视台的记者,电话那边是一个年轻的男声:

“喂,我是韩非……哦,这样啊,请节哀顺便……据她父母说,当时他们两个都在客厅里看影碟,她一个人在屋里上网。后来母亲走进屋子,才发现电脑开在那里,而窗户大开,往下这么一看……啧啧啧……”

第二章

根据那个记者给的地址,苏雪君家是在一栋叫“彩龙居”的高层建筑里,与周围低矮的灰色家属楼相比显得鹤立鸡群。小诺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那里,她已经给苏雪君家里打过电话,自称是苏雪君的朋友,表示希望能够去家中吊唁,苏的父母都表示欢迎。

苏雪君家住在十四层,小诺跟着苏的母亲走进苏雪君的家里。这是间三室两厅的大房,极宽敞,装潢的很豪华,但也很俗气。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垂头坐在沙发里,应该是苏的父亲。

“什么一时想不开,根本就是那个什么破网害的!我都叫她少上了,她就是不听,当初就不该买什么电脑!”

小诺伸头过去,看到一台被砸破屏幕的显示器仰面朝天,一旁机箱扭成奇特的形状,裂成两半的主板与杂乱的线头半露,风扇的碎片散落了一地。看到这副情景,小诺心里一凉,看来是无法指望查阅苏的电脑了,而且她的父母很明显都完全不懂电脑,恐怕连QQ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要说他们女儿在最后时刻在跟谁聊天了。

小诺不甘心就这样一无所获。当她目光最后掠过书架时,突然撇到一个很熟悉的影子:一张照片背景是上海市新开的动感数码广场,唐静和苏雪君两个人站在一起,两个人笑的正甜!相机自动记录下的拍照时间,是2001年五月一日。

小诺仔细地回想起来,记得那是劳动节长假的第一天,本来她是要约唐静去森林公园玩的,但是唐静说那天有网友聚会,所以给推掉了。小诺随手把照片翻过来,发现背面还写着几个字,字很小,但笔迹绢丽:

琉璃&惊鸿

或许这是她们两个的网名。唐静的硬盘里,应该包含着关键性的线索,最起码也包含着关键性的暗示。小诺到了唐静家,姨父找来螺丝刀,帮小诺把硬盘拆了下来。

现在是六月十八日的下午两点钟。小诺正坐在自己家中的电脑前,眼前的屏幕显示的却是唐静硬盘中的数据。唐静的硬盘有20G大,里面很整洁,除去必要的系统目录与工具目录以外,大概可以分成Music、Game、Cartoon、Picture,里面放的多是下载的MP3、电脑游戏、日本动画和偶像剧,还有一些图片与照片,再有就是“我的文档”中的小说与唐静自己的文章。

小诺打开Windows的查找功能,在硬盘里搜“琉璃”与“惊鸿”两个关键词。很快结果就出来了,一共有两个文件:一个在“我的文档”里,是Word文件,名字是《残星楼之惊鸿篇》,创建时间是四月二十九日,最后的修改时间是五月十日;还有一个在Picture目录里,是Pic文件,名字是《琉璃&惊鸿》,创建时间是五月二日。

这是个武侠故事,讲的是五位青年男女子山、琉璃、惊鸿、胜舟、茗共同创立了残星楼,啸居江湖,卷入一场恩怨仇杀情感纠葛。这篇是惊鸿篇,主角正是惊鸿,她与子山偕伴闯荡江湖,不料途中子山受伤,强敌环伺,残星楼其他诸人又不在身边,惊鸿孤身一人负着他且战且逃,最后眼见已然无幸,双双跳下悬崖,不料却在悬底碰到一位不世出的隐逸高人……

文中的惊鸿应该指的是唐静自己,因为女主角的习惯都是唐静自己的习惯,小诺对此太熟悉了。既然“惊鸿”是唐静,那么“琉璃”自然就是苏雪君,其他“子山”、“胜舟”、“茗”想必也都确有其人。这篇残星楼,想必也是这五名网友一起创造出的故事。

残星楼已经有两个人死去,那么其他三个人目前究竟如何呢?她长长出了口气,把窗子打开,双手支着窗台向外望去,闭上眼睛。凉爽的夜风扑面而来,微微吹动她的秀发,今晚天空难得地晴朗,月色从薄薄的云层缝隙中流泻而出,可以看到稀疏的星空。

一滴眼泪滑过少女清秀的脸庞。

第三章

“你最近怎么形色匆匆的,下了课就跑,忙什么呢,不是偷着交男朋友吧。”曹芳蕊拉住小诺,一脸狐疑地问道。

两个人走出教室,一边聊一边朝着校门口走去。周围人声鼎沸,校园正是下午的活动时间,热闹非凡。几对情侣旁若无人地牵手走来走去,一队穿着篮球衫的男生抱着篮球跑过,远处布告栏里贴着五颜六色的社团海报,很多人在围观,草坪上还有自命浪漫的情圣边弹吉他边斜睨旁边路过的女生。

图书馆前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男生,这人中等身材,瘦瘦的,文化衫,破牛仔裤,鼻子上架着一副黑边眼镜,手里还捧着几本书。他听到呼喊,也冲这边挥了挥手,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我表哥,马伯庸,新传(新闻传播)学院的,大四了。这位是小诺,我同学。”

小诺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注意到那件文化衫上写着两个字:“风雅”,字写的歪歪扭扭,全无风雅味道,看起来很滑稽。马伯庸笑呵呵地说,同时把手里的书递过去:“要不要看?这书我好不容易才在书库里淘到的。”

一共是两本书,一本书叫《中国鬼话》,作者是文彦生;另外一本书叫《中国神话》,作者是袁珂。对了,还有徐旭生的《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我摘抄了一篇文章神话(Myth)和传说(Legend),有兴趣可以看看。

“你这个表哥,说话还真……呃……特别。”小诺出了校园,回头看看马伯庸没跟来,对曹芳蕊说。

回到家里,小诺习惯性地先打开电脑。唐静的硬盘里,除了那份Word武侠小说和那张合影以外,暂时没有其他什么新发现。因此,小诺决定改变调查方向,去网上主动寻找跟唐静熟悉的网友,希望能够知道残星楼其他三个人的下落。

她利用唐静IE浏览器的收藏夹,顺利地找到了七、八个唐静常去的BBS论坛,在那些论坛发帖子。一个叫“有间客栈”的论坛,这里的主题是“武侠与文化”,这论坛上的一群人正因为金庸古龙孰优孰劣而吵的不亦乐乎。

小诺昨天在这里也发过了询问的帖子,那个帖子早就被挤到不起眼的位置,只有可怜的七次点击量和一个回帖:

梯云纵
职务:丐帮支持国企改革办公室主任
威望:3
级别:七袋弟子
魅力:30
经验:567
持金:2839两纹银
所在:总坛
鉴定:已设置保密
总发贴数:282篇
注册日期:2001/01/21

——————–

Re:请教大家一件事情
怎么你也知道这件事吗?公开不方便说,Q上说吧。我的Q是……

她立刻打开了自己的Q:

  • (2001-06-22 22:10:45)贝利亚:你知道关于残星楼的事情吗?
  • (2001-06-22 22:11:00)梯云纵:你为什么会知道残星楼的事情?蓝雨跑哪去了?
  • (2001-06-22 22:11:58)贝利亚:嗯,是这样。蓝调小雨云是我表妹的QQ昵称,她在上周六的晚上去世了
  • ……
  • (2001-06-22 22:22:45)梯云纵:对不起,刚才我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会割腕自杀?!为什么会跳楼?!
  • (2001-06-22 22:22:59)贝利亚:我也想知道,所以才希望了解多一点关于她们的事
  • ……
  • (2001-06-22 22:25:02)梯云纵:我和蓝雨是在另外一个武侠论坛“千锋谷”认识的,她写的文章很好。后来论坛加进了求婚的功能,我就向她求了婚,她也答应了。这最初只是个玩笑,不过后来我是确实爱上了她
  • (2001-06-22 22:27:45)梯云纵:后来经过她介绍,我在“有间客栈”认识了残星楼的其他四个人,彼此都视为知己,觉得志同道合。有一次,她提议说不如我们六个人一起来写一部武侠小说,以我们六个人为主角,大家自然都同意了,都分别起了名字,你都是知道了的,而我的ID则是貔貅
  • (2001-06-22 22:30:24)梯云纵:四月十一日,我记得非常清楚。蓝雨、也就是惊鸿忽然跟我说,要跟我解除情侣关系。但是第二天,我看到了她写的章节里,那对情侣竟然是她与子山。子山这个人很稳重,有领袖气质,人不讨厌,与我关系也很好。我觉得自己没办法继续在那里呆下去了,于是就申请退出,还与惊鸿大吵了一架
  • (2001-06-22 22:33:07)梯云纵:残星楼对外是严格保密的,成立的时候我们就互相约定,ID和小说内容,甚至残星楼的存在都不可以让别人知道。我虽然退出了,但也遵守着这个约定,所以你在论坛上到处询问也问不到是正常的。倒是我一看你居然也知道残星楼的事情,着实吃了一惊
  • (2001-06-22 22:35:22)梯云纵:胜舟是个电脑高手,他专门为残星楼做了一个主页,只可惜地址已经换掉,新的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五月以后,我就再没接触过那里

小诺按照梯云纵说的,打开IE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里面齐刷刷列出密密麻麻一大排地址。小诺开始找与残星楼有关的拼音、英文拼写的可能连接,最后确定了残星楼的网址。

果然,这正是残星楼的主页,首页是Flash,制作的相当精良,古香古色,背景音乐是悠扬的古筝声。中部三个苍遒有力的隶书“残星楼”,右侧五把长剑横置,剑刃隐有虹影,剑身上分别镌刻着“长生”、“弦断”、“烛影”、“相期”、“通鉴”。那个叫胜舟的人,Flash已经达到专业水准了,是个高手。

  • “长生”指向的是“成员名录”,里面五个人的资料都在,但全是残星楼中的身份资料,现实情况联络方式一概没有
  • “弦断”指向的是“聊天室”,但需要密码才能够进入
  • “烛影”指向的是“小说库存”,里面只有两篇,作者分别是胜舟、茗
  • “相期”指向的是“论坛”,也需要密码才可以进入
  • “通鉴”则进不去,一选中浏览器即显示“该页无法显示”

今天是阴天,月亮和星星都被厚重的云层所遮掩,窗外一片漆黑,小风从窗缝里流进来,凉爽中也带着寒意。她俯下身去,用鼠标把新的信息点出来,在下一个瞬间,小诺的动作骤然停止,全身都僵在了那里:

(2001-06-23 00:00:00)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

第四章

若不是邻居换保险丝时不小心关掉了全楼的电闸,只怕她现在已经和苏雪君一样坠楼而死了。一直孤身调查这件事的小诺,这时候很希望有个可以信赖的人在身边。梯云纵看起来倒很可靠,但小诺只能在网上联络上他,而她现在根本不敢上网开Q。忽然,躺在床上的小诺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哎?你问我要我表哥的电话?”曹芳蕊拿着手机,惊讶地喊道。

六月二十六日,下午四点。小诺来到大学红茶坊的时候,马伯庸已经在门口等候着,他还是那天那一袭“风雅”的文化衫,捧本书斜倚着墙津津有味地读着,书名叫《龙枪编年史》。

听完小诺的叙述,马伯庸的表情变的严肃起来:“就是说,是那个神秘的QQ害死了你表妹和苏雪君,而且这一系列事情还与网上一个叫残星楼的团体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马伯庸笑了笑:“这件事情确实诡异,听起来像是荒谬的鬼故事……不过我相信这是真的。”

小诺忽然问道:“哎,鬼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这个问题嘛,全看个人是怎么理解的……其实呢,鬼就是人的精神,也算是一种带电粒子的聚合体。一般的人死后,精神也就随之消失,但是如果死前意念特别强烈,当肉体死去的时候,意念仍旧有足够的能量将精神粒子凝聚在一起,这就是所谓的灵魂或者说鬼魂;个别特别强烈的意识体甚至还能形成生前的记忆与形体,那就多半是厉鬼了。”

到了小诺家以后,两个人来到小诺的卧室,那台电脑就摆在书桌上面。小诺找来螺丝刀,把机箱的螺丝一个一个旋开,再把盖子拆下来。马伯庸把一只手伸进机箱,把CPU、内存、电源、显卡、声卡等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摸过来。

马伯庸坐到前面去把电脑打开。显示器先亮起来,然后主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开始自检,但是很快系统显示自检失败,无法启动。他仔细检查了BIOS以后,转过头对小诺说:“现在电脑根本无法检测到硬盘的存在。这样吧,我把它拆下来转到我电脑里去试一下。虽然这硬盘拿走了,但是你还是要小心,上网时间不要超过12点最好。QQ蛮危险的,建议你先用MSN吧。”

小诺觉得有必要将整个事件都告诉梯云纵,她还提醒梯云纵使用MSN或者Email保持联系,QQ尽量不要开——“OK,收到,MSN上见,我的hotmail邮箱是……”

第五章

小诺再次来到大学红茶坊的时候,马伯庸已经到了,他正坐在座位上慢条斯理地翻书。两个人稍微寒暄了一下,立刻进入了正题。“那个残星楼的论坛,可以进去了。”“啊?真的吗?”“口说无凭,找家网吧,我给你看一下就知道了。”

马伯庸和小诺走进大学附近一家叫做快感节奏的网吧,他们两个走进去,只看到一股温热的“人味”扑面而来。小诺不禁大皱眉头,掩住鼻子;马伯庸倒似早就习惯一样,面不改色。马伯庸挑了最里面的一台空机器坐下,他熟练地开始破解起来,只花了一两分钟就拿到了版主的权限。

一共有两个分论坛,一个名叫“听涛”,一个名叫“调琴”;“听涛”的帖子数是38,而“调琴”只有6。调琴里的小说就是首页里的那两篇,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来看听涛这版吧。

小诺看到那些帖子的发表者与回复者,都是她一直苦苦寻找的名字——琉璃、惊鸿、胜舟、茗……等一下,为什么没看到子山的帖子?马伯庸现在的身份是版主,可以查阅以往删帖的操作记录,屏幕上随即罗列出来一串被删掉的帖子,全部都是与“子山”有关的!时间显示删除动作是在五月十日。论坛中最新的一个帖子是胜舟发的,时间是六月十七日凌晨四点零二分:

“通鉴”的页面我处理好了,随时可以上传,大家表决吧小心zs

当小诺告别马伯庸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五点多了。吃过饭,小诺就打开电脑,把MSN挂上线,梯云纵一直在线等着她来。

  • 梯云纵:我找到茗了
  • 贝利亚:她在哪里?
  • 梯云纵:我是偶尔在一个Cosplay社区发现她的踪迹的。我去那里详细问过了,茗是重庆人,本名叫张春华,她是在六月十六日晚上忽然心脏病发作,不治而亡

梯云纵将社区悼念“茗”的地址发过来,小诺打开来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女孩子的照片,长的非常可爱,她戴着宽边黑框眼镜,穿着黑色毛衣,手里还拿着一个奇怪的吸尘器。她是在Cos《全职猎人》里的旅团成员小滴,而照片的下面,则是由她的朋友撰写的悼文与事情经过,在后面还跟了很长一串帖子,都是表示哀悼的。

不光是她,还有唐静、苏雪君,她们在网上都有一个和现实中全然不同的名字与人生。虽然她们在现实中都已经死去了,但是小诺仍旧可以在网上感觉到她们另外一个人生的痕迹,这大概就是网络的乐趣所在吧。

  • 贝利亚:大家表决吧小心zs。难道胜舟本来想输入的是“大家表决吧小心子山”?
  • 梯云纵:这句话的构成很奇怪,如果他想输入的真是“小心子山”,那么和这帖子前半句“大家表决吧”就完全扯不上关系
  • 贝利亚:zs也不一定是子山,也许是“自杀”,“小心自杀”。说不定他当晚也碰到那QQ,正好赶上发新帖子,于是匆忙在帖子里警告其他人
  • 梯云纵:但是时间不对……凌晨四点……
  • 贝利亚:时差
  • 梯云纵:时差

第六章

之前小诺有这样一种先入为主的印象,残星楼的全部成员都是在国内。但是,事实看起来并非如此,如果小诺和梯云纵的猜想没错的话,那么胜舟很有可能是居住在国外的中国人。

以格林威治为标准时间,中国是东八区,那么胜舟所在的国家应该是东十二区。在这个时区里的国家有新西兰、斐济、马绍尔群岛等南太平洋岛国。在这些国家中,胜舟最有可能居住的地方就是新西兰,那里是中国留学与移民的热门国家。

六月二十九日,小诺将这个猜想告诉了马伯庸。很快,马伯庸就打过电话来,说IP地址已经确认了,果然不错,来源是新西兰北岛一个叫Hamilton的城镇。小诺以前有个高中同学,高二的时候转去了新西兰的高中读书,于是小诺就发了封Email给她,希望她帮忙查一下这件事。那个同学倒是很热心,在晚上Email就送到了小诺的邮箱:

寄件人:BUCOCK

收件人:beilial

抄送:

日期:Fri, 29 Jun 2001 18:54:56+0800

主题:关于委托的事情

六月二十日那天,Waikato大学教会为一位中国留学生举行过葬礼,十七日那天他在家中使用电脑时不幸触电身亡。据教会的朋友说,那位留学生的英文名叫做Dennis,中文名拼音是Shengzhou Luo

>新浪免费电子邮箱(http://mail.sina.cn)

在网上起名字是绝对自由的,有些人会起些天马行空的名字,但也有些人会直接使用本名。琉璃、惊鸿、茗三个名字都是第一种名字,而胜舟或许就属于第二种。马伯庸想了想,掏出张纸和笔,开始写道:

  • 四月初,残星楼成立,成员六人
  • 四月十二日,梯云纵退出
  • 四月二十九日,惊鸿开始撰写残星楼小说
  • 五月一日,琉璃&惊鸿聚会
  • 五月十日,惊鸿中止小说写作
  • 五月十日,子山的帖子被全部删除
  • 六月十六日至六月十七日,琉璃、惊鸿、胜舟、茗确认死亡

现在最首要的问题,就是找到子山的下落。找到他,就有可能找到真相了。

第七章

今天是周六,小诺打开残星楼的首页,点击“烛影”栏目,开始欣赏里面的小说。最开始,小诺只是按住鼠标随便浏览,很快就跳过去往下看,但她总觉得这段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于是回头来细读,反复看了几遍,她忽然醒悟过来:

唐茗乃是川中唐门掌门的爱女,唐门素以暗器闻名,她这一手“白驹过隙”得自父亲真传,奇快无比,江湖之中鲜有人能避开此招,想不到这白衣人竟能轻轻闪过,众人均暗佩其轻功了得。胜舟暗想:“这白衣人武功深不可测,茗儿断断不是对手,若是她有个闪失,我如何向唐门掌门交代!”

胜舟与白衣人拆了有三四十招,那白衣人赞道:“兄台这套昴戾剑法,可以称得上是绝学了。”胜舟大惊,他本是广州人士,幼时随父出海,因海难二人流落至一荒岛,岛上有野人自称“昴戾”,其父遂称此剑法为“昴戾剑法”。此后二人重履中原,对此剑法绝口不提,知者甚少。

唐茗听了大惑不解,转头去问惊鸿:“姐姐,那人跟罗大哥说些什么?”琉璃有意气她,便抢到:“自然是婚配之事。”唐茗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这是琉璃信口开河:“你自己思春,却又栽到别人身上。”二女一个是川中脆音,一个是吴越软语,吵起来煞是好听,旁边众人听了,心中都是一乐。

白衣人笑道:“罗老先生与先父乃是至交,如何不识得。”胜舟猛然想到一人,不禁失声叫道:“你莫不是蚌埠一叶庄的夏子山夏世兄?“那白衣人道:”正是小弟。“

很明显,这个小说是按照各人的真实籍贯与经历来设计个人背景的。也就是说,夏子山很可能在蚌埠市:

  • 琉璃、惊鸿(吴越)——苏雪君、唐静(上海)
  • 罗胜舟(昴戾/毛利)——罗胜舟(新西兰)
  • 唐茗(川中)——张春华(重庆)
  • 夏子山(蚌埠)——?(蚌埠)

小诺想到这里,连忙打电话给马伯庸。打完电话回来,梯云纵刚好上线:“子山除了在残星楼活动外,还曾经去过有间客栈,在那里他叫冷面飞狐,这个是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用的ID。有人把一个旧帖子顶到了第一页,我才发现原来子山在那个帖子下还跟过一帖,无意中保留到了现在。地址给你。”

小诺打开那地址一看,这帖子的主题是:“该如何评价东方不败?”冷面飞狐回复说:

他只恨自己与杨莲亭身为同性,不能双宿双栖

第二天,正好是七月一日建党节。马伯庸查出了那个IP地址,然后给小诺回了个电话:“已经确认了,和你的猜想一样,那个IP是来自蚌埠的,但是也只知道是在蚌埠,没办法更细致。”

蚌埠是安徽省的一个中等城市,距离上海大约四百八十四公里,四个多小时火车。马伯庸查了一下火车时刻表,买到了T138次从上海到西安的空调特快,中途路过蚌埠。硬座的价钱大约是每个人七十元左右,七月六日下午三点零八分发车,是七月五日以后最早的一列路过蚌埠的车次。

第八章

在七月六日下午三点零八分,T138准时从上海发车,沿途经过苏州、无锡、常州、南京,最后到达蚌埠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五十六分。

两个人走下火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们最后选中了一家“祥瑞旅社”,两个单人房间,一晚20元钱,不包吃。第二天,马伯庸和小诺九点就起了床,两人找了家小饭店吃了一笼小笼包,接着出发去蚌埠市公安局。

比门口大字更威严的是这里的警察。马伯庸和小诺把事情想象的太简单了,当他们向接待处的警察说明来意后,警察的脸色顿时就拉下来了,冷冷地对他们两个说:“不行,这是保密单位,只有持省级公安局介绍信的内部人员才能查询。”

小诺焦虑地看着沉思的马伯庸,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喂,是我,对,我是小韩,上次跟您提到的那件事……”

小诺听到这声音,急忙回头,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她身后正打着手机。这人中等身材,看上去十分精干,穿一件白衬衫,胸口还挂着记者证。小诺立刻想起来,他就是在上海报道苏雪君自杀的那名记者韩非,他怎么也来蚌埠了?

韩非见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女走到面前,还直呼自己的名字。大概是小诺长的可爱,嘴又甜,韩非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聊上了,而马伯庸则一直在旁边站着不作声。

“是苏雪君的一个网友,我们想找到他。”“这样吧,咱们做个交换,我帮你查IP地址,你告诉我这条新闻,怎么样?”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韩非从公安局走了出来。他把一张备忘录撕下来的便条递给小诺,上面写着:“天地网吧,业主郑胜利。”

这是一家私营的小型网吧,开在一栋住宅楼的一楼,把临街的墙壁拆掉换成了大门,屋里的大小和普通房子的卧室差不多,一共只排下八台电脑外加一张桌子,一看便知是私人住宅改装过的。

“老板,您知道这儿有个网名叫子山的吗?”“呃,没听过。”“那您知道有个网名叫冷面飞狐的吗?”“嗯?冷面飞狐?你说的是夏惟一?唉,两个多月前就自杀了,挺好的一个孩子。那丫头平时大大咧咧,哪可能像是自杀的样呐。”

网络是个虚幻世界,也是个巨大的面具,可以将现实中的身份完全彻底地遮掩住。在网上,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性别错位的事情也极平常。他们竟然忽略了这种可能性,被残星楼的设定误导,一直以为子山是男性。

“您……您知道她家的地址吗?”“哦,就是那边的家属楼,二单元,三楼右边。她父母跟我都是熟人,他们家就这么‘惟一’一个,唉唉。”老板的语气里不胜感慨,把手里的报纸抖的沙沙响。

那栋家属楼看起来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筑,老旧不堪,墙壁斑驳,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楼道里很黑,加上每层都堆放着杂物,所以特别狭窄。马伯庸和小诺很小心地向上面迈去,很快来到了三楼。“请问这里是夏惟一的家吗?”

一位中年女子正缓慢地从楼下走上来,听到这句问话,中年女子手里的白菜“啪”地掉在地上,她慌忙费力地弯下腰去拣,小诺连忙跑下楼梯去帮忙。她把两人迎进屋子里,然后低声说道:“请坐吧,我给你们倒杯茶。”

夏母坐到他们对面的一张椅子上,抬头看了看那张全家福,眼圈红了,像是要哭出来一样:“五月四日那天,惟一从外地回来,孩子他爸去接的站。回来以后孩子他爸就说她情绪有些不对,当时我们也没放在心上,以为她是旅途太疲劳了。到了五月六日,她一大早就说要出去,但是晚上还没回来。第二天,警察给我家打来电话,说在张公山公园的树林里,发现了一位服安眠药自杀的少女,已经抢救无效……”

“对了,您说惟一五月四日从外地回来。您知道她去哪里了吗?”“上海,她说是去见朋友。后来五月九日她上海的朋友还打电话来找她。”“那个打电话的人,您还能记得她的名字吗?”夏母用手指顶住太阳穴,努力回忆:“我记得好像是叫晴红还是清红……对不起,记得不太清了。”——全部的线索都连接上了。

第九章

七月七日下午三点半,蚌埠。

马伯庸和小诺先去了蚌埠市新华书店。小诺站到最新出版的栏位,随手拿起几本言情小说翻阅;马伯庸买的东西是两本书、一只打火机还有一大把铅笔,一本书是《金刚经》,另外一本书是《法华经》。

张公山公园是蚌埠市市内最大的公园,据旅游指南介绍,公园由张公山和化陂湖组成,占地有五十多公顷,海拔有七十一米。这算得上是相当大的公园了,小诺担心在这么大的公园里,是否能顺利找到夏惟一自杀的地方,不过马伯庸倒是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我的眼镜能捕捉一些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两人沿着小路越走越深,大约找了十五分钟,来到一处颇为荫翳的僻静之地,周围都没有行人。茂盛的树枝半遮住天空,让本来就日薄西山的天色更加昏暗。马伯庸小心地打开塑料袋,拿出那一把铅笔,一根一根插到地上,恰好围着小诺与马伯庸绕了一圈;接着,马伯庸拿出佛经,把正文撕碎,然后用打火机点燃。《金刚经》《法华经》都不是特别长,很快就被烧了成灰烬,他小心地把灰烬搜集到一起,拢在手里。

“现在,我要做一个测试,会很危险,你要有心理准备。”马伯庸说完,小心地把右手伸出去,让手里的经文灰烬洒出一点点在地上。

小诺戴上马伯庸的眼镜,看到当灰烬接触地面的一瞬间,整片灰垢陡然惊起,仿佛一条暴怒而起的眼镜王蛇,开始四处游走。马伯庸的手慢慢张大,掉在地上的灰烬越来越多,灰垢的流动也越来越快;当他的手掌完全朝下平放,将最后一丝灰烬也洒到地上的时候,小诺看到那一片灰垢“唰”地掀成一片灰幕,仿佛大海的巨浪一般朝向他们两个扑来。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公园,打车回到祥瑞旅社,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回到自己房间,小诺到洗手间用凉水冲了把脸,看着镜子呆了半天,然后走到隔壁马伯庸的房间去。马伯庸正斜躺在床上,脸半盖着报纸休息。她走过去把报纸扯掉,开口问道:“喂,告诉我呀,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死后呢,总会留下灰垢,这是精神带电粒子,要叫他们鬼魂也可以。只是一般人死后,那些粒子缺乏能量支持,逐渐失去活性,变成灰垢,慢慢消失。不过也有特殊的情况出现,假如一个人生前的意念极为强烈,那么就有可能出现人死精神不死的情况——也就是所说的鬼或者厉鬼。”

“你是说,子山变成了厉鬼?”“没错,我刚才烧的佛经的灰烬,就是试探那些灰垢的反映强度。它们对于这类东西是非常敏感也非常痛恨的。”“那……那我们刚才看到的就是子山喽?”“哪可能,若真是子山,咱们两个早就完蛋了。那些只是子山的鬼魂本体离开后遗留在自杀现场的精神残渣。所以我们可以通过这些鬼魂残渣的活力,估算出子山的鬼魂到底有多强的怨念。刚才你也看到了,相当危险,这说明子山是个不折不扣的厉鬼。”

“……这么说来,胜舟临死前那句‘大家表决吧小心zs’,可能想说的其实是‘子山’。他意识到是子山前来复仇,所以临死前想提醒其他人注意到。”“……唉,若是‘通鉴’还在就好了。”

小诺轻叹一口气,这件事的真相终于明朗了一半,远远超出了她开始着手调查时所想象的程度。现在,她总算知道唐静是被谁害死,但是究竟为什么被害仍旧是模糊一片。

马伯庸听到小诺的感叹,想开口安慰一下,忽然之间想到了些什么,然后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喊:“是啊!‘通鉴’还在就好了!对的,它还在的呀!”小诺看着他忽然发狂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马伯庸站起身来,拉着她二话不说就往楼下跑,小诺莫名其妙但也得跟着走。两人来到距离祥瑞旅社最近的一家网吧,交过钱登记好,马伯庸就跳进一台电脑,手忙脚乱地打开了IE浏览器。

“Google,网上最强的搜索引擎,无论什么都几乎能搜的到……我真笨,怎么连这个都忘记了呢。”马伯庸一半是给小诺解释,一半是跟自己说,同时手里飞快地在搜索栏里输入“残星楼”三个字,然后点击搜索。很快,Google就给列出了一长串的结果,足有七八十个,马伯庸烦躁地再次输入残星楼,这次还多加了一个关键词“通鉴”,很快屏幕显示出结果,只有一项符合。

小诺高兴地大叫,但是很快就转变成失望,因为马伯庸点开那地址后,屏幕显示该页面不存在。“还是不行吗?”“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Google可是有网页快照的功能呀。”马伯庸紧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说。他点开了这个搜索结果的网页快照:

Google已先预览各网站,拍下网页的快照存档。该网页可能有更新的版本,请按此查看新版。

(四月六日)各位,今天是我们残星楼成立的日子,请欢呼!(更新者:胜舟)
(四月二十七日)再有三天,就是残星楼第一次聚会,好期待呀!(更新者:子山)
(五月一日)聚会完毕,照片与游记不日上传,有个大秘密被发现了哦。(更新者:琉璃)
(五月四日)惊鸿、子山,你们两个稍微冷静一下。今天晚上全体成员在“弦断”开会。(更新者:胜舟)
(五月五日)惊鸿,我都已经如此,你还是拒绝吗?求求你……(更新者:子山)
(五月九日)大家来“弦断”,我有事要跟你们说。(更新者:惊鸿)
(五月十日)即日起,关于子山的一切资料,除“长生”的成员名录外,全部删除。(更新者:茗)

有一个疑点始终未能得到澄清,就是琉璃&惊鸿的合影,为她们照相的人极有可能是子山。惊鸿与子山在网络上是情侣,或许两人都有意向现实发展。在照这张相片的时候,惊鸿肯定已经了解到了子山的真实性别,假如她对子山的欺骗行为感到到愤恨的话,那么为什么还请子山来为自己与琉璃拍照呢?

第二天,也就是七月八日。马伯庸和小诺结束了仅仅一天两夜的蚌埠之旅,踏上了返回上海的火车。

第十章

找出子山,准确地说,是找到夏惟一的鬼魂,才能够了解真相。

“我们如果想找出子山,就应该是午夜十二点登陆主页把她引出来喽?”

“不成,太危险了,我不是道士也不是和尚,完全没法力可言呐。”马伯庸摊开双手,“不过呢,我们可以试试另外一个法子,这办法恐怕你的同学比我还在行呢。”小诺瞪圆了眼睛,马伯庸笑了笑,把右手举到眉边打了个响指,轻轻地说道:“就是碟仙啊。”

碟仙是在大学宿舍里流行的一种准占卜活动,诡异神秘而且带有一点点危险性,颇受大学生、尤其是女大学生们的欢迎。小诺对碟仙、钱仙这类玩意早有耳闻,只是自己不住校,没机会玩到,也不熟悉。所以当她听到曹芳蕊眉飞色舞地讲完这一大套规矩,不禁目瞪口呆,这两兄妹似乎都精通这类超自然的东西。

七月九日,下午五点多。马伯庸知道碟仙这种东西要三个人以上才能够请出,于是就找来了曹芳蕊。曹芳蕊玩过好几次碟仙,比较有经验,据说有她参加的碟仙开坛,碟仙来的都很快,大概是天生体质的关系。当然,马伯庸并未告诉她真相,只说是请她来玩一次碟仙而已。

开坛地点选在马伯庸租的房子里,因为这里没人管。

“哎?!表哥?请神的黄纸呢?红箭头的碟子呢?”马伯庸嘿嘿一笑:“键盘是代替黄纸的,鼠标是扣在黄纸上的碟子。这样的话,碟仙想说什么,就可以直接从电脑上看到了。怎么样,这可是我原创的高科技碟仙!”

电脑保持在线状态,马伯庸将QQ和MSN都打开了,同时打开残星楼的主页。小诺注意到,MSN上梯云纵居然在线,但是他似乎并没有通话的意思。窗帘和灯都已经关掉了,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光芒与烛光,屋子里的气氛幽幽暗红,说不出的诡异。

三个人先拜了四方,又拜了鼠标,接着三个人把食指放在鼠标上,看到时间立刻就到十二点了,于是大家都闭上眼睛口里开始念道:“碟仙、碟仙请出坛。”

当“碟仙、碟仙请出坛”念到第二十几遍的时候,忽然电脑的音箱响了起来,又是那种小诺极为熟悉的“嘀嘀”声。三个人听到那声音,都转头看去,只见屏幕右下角一个头像缓慢有致地跳动着,这头像五官一片混沌,脸上的血红却清晰异常,小诺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这个头像的。由于事先设定好了,QQ的对话框自动跳了出来,一如既往地没有名字和QQ号码……

“你是神仙还是鬼……”曹芳蕊轻声问道,这是碟仙降临以后需要第一个问的问题。屏幕上QQ的对话框里,立刻显示出了“鬼”(GUI)。

小诺轻“咳”了一声,慢慢地问道:“残星楼的人,都是你杀的?”鼠标停住了,风陡然大了起来,屏幕上的头像仿佛更加狰狞:“是的。”曹芳蕊惊讶地看着小诺,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忽然没头没脑地问这么一个问题,马伯庸则在旁边一脸沉默地注视着屏幕。

“为什么要杀他们,你们是朋友吧。”“他们妨碍我。”“妨碍你什么?”“妨碍我和惊鸿。”“你们都是女孩子啊。”“那有什么关系,我比任何一个男生都爱她。”“……”“你们竟然全都嘲笑我,就连惊鸿也一样!”

“仅仅这样你就杀了他们?!你这也算是爱一个人吗?!”小诺忍不住站起身来,激动地大声对着屏幕喊道。她起身的时候脚下一不留神,竟将身旁的蜡烛踢倒,蜡烛滚了几滚,火焰熄灭了。

屏幕上打出五个字:“你们都去死!”一直被碟仙的法坛束缚的夏惟一的鬼魂,终于没有了限制,立刻狂性大发。屋子里风声更急,另外一只蜡烛也被吹灭,机箱里流出的血水流淌到整个地板上,音箱里的呻吟也越来越清晰:“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保持沉默的马伯庸飞身扑到键盘上,以极快的速度向MSN上的梯云纵发出一条信息:“开始”。没过五秒钟,那边梯云纵立刻有了回应:

梯云纵要发送给您文件“prajnaparamita.ram”(56KB)。传输时间用56.6调制解调器小于1分钟。您是要接受(Alt+T)还是谢绝(Alt+D)该邀请?

马伯庸拿起鼠标点击了“接受”,MSN开始显示文件传送。但在下一个瞬间,马伯庸感觉到电脑屏幕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扑面而来,阴惨的寒风令他不寒而栗,手脚几乎完全无法活动。他极力挣扎,但是无济于事,他感觉到身体逐渐被什么东西侵蚀,难以呼吸。

这时候,屏幕上显示如下字样:

您已经从梯云纵那里接收了prajnaparamita.ram,请您在查清病毒后点击c:\mydocument\prajnaparamita.ram

“小诺!快点击那个!!”马伯庸大喊,小诺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忍着越发僵硬的身体冲过去,扑倒在地,右手伸长,刚刚够按下鼠标的左键。屏幕上静止了两秒钟,RealPlayer的界面弹出,开始播放刚刚传送过来的prajnaparamita.ram。

音箱中播放出一阵女声诵读《般若波罗蜜多心经(Prajnaparamita)》。小诺虽然听不懂念的什么,但是此时听到这个旋律却是无比的舒心。这朗诵声压倒了音箱中“上路吧”的呻吟,整个夏惟一的鬼气都似乎被这声音所压制,凝固在半空一动不动。

“小诺,你去门口,听我的信号,把电话线拔掉。快,这段只有三十秒长!”马伯庸从地板上爬起来对她说,她连滚带爬地来到门口,把手放到电话线的接口上,转头看去,发现马伯庸凑到了机箱旁边,周身都快被灰垢所淹没,而曹芳蕊则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显然是吓坏了。

“好,就是现在,小诺!”马伯庸拼命把住机箱,拼命大声喊道。小诺一口气将电话线从插口处扯下来,紧接着,马伯庸一把将电脑的电源线也拽了下来,整个电脑一下子停止了运转,屋子里陷入死寂的黑暗之中。

小诺长舒一口气,浑身酸软地靠着门框坐下去,满头大汗。马伯庸这时候却没闲着,他僵着脸低头将电源线重新装上去,然后开启了机器。“喂!你在干什么?!”小诺大惊。

马伯庸无力地挥挥手,示意她不要出声,右手一直按住F8键。这样,电脑启动后就自动进入了DOS模式。在这种模式下,只有命令行界面(CLI),没有图形用户界面(GUI)。一看到C: _的符号出现,他立刻飞快地输入了一条格式化C盘的命令,移除硬盘的所有数据:

format c:
warning: all data on non-removable disk drive c: will be lost
proceed with format (Y/N): _

“啪”地一声,马伯庸重重地敲了一下回车键,接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身体慢慢向后倒去,双臂摊开仰面躺在了地板上,半晌无声……

尾声

第二天早上,小诺睁开眼睛,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用手挡住眼睛,半支起身来,发现自己躺在马伯庸的床上,旁边曹芳蕊睡的正香。她再转头去看,看到马伯庸坐在地板上,身边堆满了光盘和软盘,正在重装电脑。

“哟,起来了?桌子上有生煎包,饿了就自己去吃点吧。”马伯庸头也不回地说,同时把一张光盘放进光驱。

“一切……都结束了?”小诺走到他身边,小声地问道。马伯庸闻言转过头来,笑笑说:“是的,都结束了。”小诺听到这里,压在心里一个多月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她感觉到心情一瞬间轻松了很多。自从她表妹唐静死后就一直纠缠着她的那种阴郁的嫌恶感,再也感觉不到了。

“只是没想到,子山居然是喜欢同性的。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惊鸿才和她大吵一架的吧。”马伯庸摇着头感叹道。

性别错位,这大概是网络作为人与人之间的巨大面具所折射出的必然悲剧吧。网络后面隐藏的人,是无法猜度的,因为虚幻的光芒会扭曲一切。这个,就是小诺所一直苦苦追查的真相了,正如同一位哲人所说:真相是如此的沉重。小诺虽然感到解脱,但是始终无法让自己真的释怀,甚至还有一丝悲凉,毕竟有些事是已无可挽回的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推开窗子,一阵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朝阳照在脸上,说不出的轻松与舒畅。少女微微抬起头,身体前倾,仰面迎着和熙的夏日之风,将眼睛闭上。

“一切都已经结束,你可以安息了,小静。”

夏惟一鬼魂事件结束的两周后,还没找到工作的马伯庸和享受暑假中的小诺前往南京,去与他们在网络上的战友“梯云纵”聚会。他们约好在玄武湖公园门口碰头。

“哟,你就是贝利亚吧!”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马伯庸和小诺闻声转过头去看,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正冲着他们微笑,两个裤子管都是空的。事先小诺也想象过梯云纵的样子,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个叫“梯云纵”的人,居然已经没有了双腿。网络与现实,毕竟还是有着相当的不同。

“结果,残星楼只剩下我这个被逐出的人还活着。”梯云纵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小诺看着他的脸,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大家都了解。

聚会很快就结束了,在小诺与马伯庸向他告别后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小诺:“贝利亚!”小诺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听到叫声又转了回来。“这个……能否替我向惊鸿……哦,不,唐静的坟前献一束花?”

“那么,要写谁的名字呢?梯云纵?”小诺问,笑了笑。

“啊,不,不,献花人请写‘林中’。这个,这才是我真实的名字。”

此刻,正是正午最晴朗的时候,小诺看着一脸认真的林中,不禁微微颌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是的,真实的名字……

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