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列子·周穆王》
八大山人
八大山人(1626—1705)与石涛(1642—1707)是清代初年的两位艺术大师,两位都是明代皇室的后裔,一生没有见过面,却通过书札等有频繁的交往,二人在艺术上引为知己。
朱耷,是朱元璋(明太祖)第十七子朱权(宁王)的九世孙
宁王一脉位于江西,在明朝的宁王之乱中,唐伯虎、王阳明牵涉其中
《左传·哀公十七年》:“诸侯盟,谁执牛耳?”崇祯十七年,清军入关,明朝统治结束,失去牛耳的朱耷,即名八大
八大非常赞成石涛的“无法而法”学说。他在评价石涛时说:“禅有南北宗,画者东西影。”这两句极精警的评价,前一句说石涛超越南北宗,崇尚艺术家自我的生命创造,在当时崇南抑北风气浓厚的情况之下,这尤其难能可贵;而后一句话,八大通过巧妙的内在语言转换,提出一个攸关其一生画学思想的纲领性学说。
说一个物品叫“东西”,在画中画一个形象,也可叫“东西”。绘画是造型艺术,需要表现一定的空间形态,需要呈现出“东西”。但真正有价值的艺术必须超越“东西”,它应该“不是东西”,从而达到“不东不西”,方为正途。
ZUN,太田顺也,出生于日本长野县
在东京电机大学,主修数学,并参加游戏制作社团Amusement Makers
此后,从西方(秋霜玉)的Silk Road Alice,到东方(红魔乡)的上海アリス
博丽灵梦是东方的巫女,雾雨魔理沙是西方的魔女
更进一步,八大认为,绘画呈现的“东西”,只是一个“影子”,一个内在化的“真实”世界是它的本相(八大常以“实相”言之)。正因为它只是一个“实相”世界的外在呈现,它必然是虚幻不实的,没有实体意义,它是“实相”世界透出的光。
八大这样的思路,其实就是佛教所说的开方便法门,通过画出幻而不实的“东西”,进而让人放弃对“东西”(或佛教所谓“法”)的执着,最终达到对“实相”世界,也即他所追求的意义世界的呈现。而他所说的“实相”世界,也并非一个绝对的真理,它就在人的真实生命对“东西”的体验中。
荒诞
八大山人绘画大致可分为三个时期:
- 一是从1659年(自此年,八大始有绘画作品传世,今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传綮写生册》是八大最早的纪年作品)到1680年之前,这段时期八大在佛门,今所见传世作品不多,多画花卉奇石等,注意写实,没有明显追求怪诞的倾向。
- 二是从1681年到1684年之间,此期八大使用“驴”号,处于思想的极度苦闷期,作品多表现对故国的思念(如今藏于北京故宫的《古梅图轴》),早年重视写实的风格此期并无大的变化。
- 三是从1685年开始,他正式使用“八大山人”之号,而不用“雪个”“驴”等名号,标志着他正式离开佛门,一直到1705年去世,这是其绘画发展的第三个阶段。这个时期八大绘画中的怪诞面目渐渐多了起来,尤其在1690年前后,有大量怪诞而晦涩的作品问世。
有一种观点认为,八大绘画的怪诞形式与他的精神病史有关。美国学者高居翰(James Cahill)说:“在八大最好、最有力的作品中,八大并不只是反映仍可能困扰着他的精神失常,他同时也在利用记忆中精神错乱的状态,来创造他绘画中乖异的造型和结构。”
这种说法,就像科学家证明莫奈的朦胧画风是因为他患了严重白内障一样,莫奈的画风不是观念变革的产物,而是病态的表现。这当然是缺乏说服力的说法。如果这样理解,八大晚年的大量作品,成了一个病人的狂言乱语,这就等于否定八大荒诞画风的艺术价值。
八大绘画的怪诞面目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具体形态上的变异。八大常常打破人们的惯常思维,致力于创造一些奇异的物象形态。这种奇异形态是由多种物象混合而形成的,部分看是逼真的,合而形成一种新物象,一种闻所未闻的物象。
如藏于上海博物馆的6开《花果册》,作于1697年,第2开画芋头,芋头如鱼一般,鱼目隐然可见,芋头的茎如鱼尾高高翘起。同样的构图在多件作品中出现。芋和鱼音近,八大似乎在和人们开一个玩笑,真是说芋也可,说鱼也可,说非芋非鱼也可。通过此一视觉图像,八大似乎在告诉人们:鸿蒙开物,何须有定观!

广东省博物馆藏八大作于1689年的《眠鸭图轴》,此画怪诞至极,鸭子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状如礁石,立于沧溟之间。像是石头,又像是鸭子;礁石或为鸭所变,鸭或为礁石所变。恍恍惚惚,没有一个定在,没有一个可以确指的概念——真是一个幽眇的世界。

八大怪诞绘画的第二种形式是通过空间布局上的变异,建立一种罕见的物质存在关系。八大喜欢画鸟,画各种类型的鸟,有家禽,有飞鸟;有大如鹰,有小如鹌鹑;有尊贵的鸟,如鹤,有卑微的鸟,如山雀。他的画中,鸟或栖于树,或傍于崖,或立于地,少见飞翔于高天的鸟。他喜欢画鱼,画过很多类型的鱼,但很少画鱼在水中游弋的常态。八大创造一个鸟落于水、鱼飞于天的世界。
江西修水县黄庭坚纪念馆所藏《鱼鸟图轴》,是八大生平精心之作。画一黄口小鸟立于山上,八大以淡墨率略地砸出,画的下部被一条修长的鱼所充满,鱼平卧着,睁着怪异的眼睛,小鸟低头看着鱼。

在他看来,人不能将自己与万类群生分割开来,认为人总是高于万物。八大要打破这一“大人主义”的观念。人的个体存在,从时间上看,只是一个短暂的片刻;从知识上看,我们对世界的了解其实很少、很浅,甚至多是妄见。八大极力创造一个个幽眇而荒诞的世界,其实是要彰显一种“凡常”的运作方式。人们认为“正常”的态度,往往是对世界真实相的背离。惯于表现怪诞意象的八大似乎在说:到底谁“正常”,还真难说呢!你看我的画荒诞,而荒诞不稽恰恰是你。
此可见大乘佛学“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思想对他的影响。无我相,不要在自我的执着中,将自己与世界分割开来;无人相,不要有“大人主义”的妄见;无众生相,万类一体,了无分别;无寿者相,超越变化的表相,契合世界的真实。八大的怪诞绘画,其实是在“四无”框架下,力图展现一个“凡常”运作的世界,这位“禅门拔萃之器”,是在以图绘造型和诗来表达他所理解的“正思惟”。
生命的正剧
八大晚年很喜欢画小雀,体态渺小,无灿烂之羽毛,无圣木之可依,多是独立悬崖暂栖身。
八大有一画,画有鹌鹑,并题有诗道:“六月鹌鹑何处家,天津桥上小儿夸。一金且作十金事,传道来春斗蔡花。”他在多幅画中题写此诗。

天津桥,就如同人们所说的乌衣巷,意味着繁华和衰落的更替。八大吟咏道,当繁华之世,有多少富家少年,在这里竞奢斗艳,挥金如土(一金且作十金事),享不尽的繁华事,做不完的桃花梦(传道来春斗蔡花,蔡花,同菜花。斗菜花,为古代一种游戏),也曾有倾城倾国貌,也曾有缠绵悱恻情。
与天津小儿的奢靡自夸截然相对的是,此图中两只鹧鸪,怡然相对,默然无语。在中国,鹧鸪本是思念物。传鹧鸪原在岭南,度岭入北后,人多不识其音。所以古诗中多以鹧鸪啼叫,暗喻家国之思。而家园难道就是故国?归去归去,难道就是要归往天津桥的奢华和梦幻之中?作品中天津小儿的浮华与两只鹌鹑(鹧鸪)的恬然形成强烈的对比。天津小儿一金且作十金事,那只是一晌贪欢!而鹌鹑(鹧鸪)这对被放大的小小鸟,却没有痛苦,只有默然。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红楼梦》
一种观点认为,《红楼梦》源于八大山人
《东方红魔乡》(東方紅魔鄉 ~ the Embodiment of Scarlet Devil.),最初名为《东方红茶馆》
赤より紅い夢
上海紅茶館 ~ Chinese Tea
明治十七年の上海アリス
紅より儚い永遠
紅楼 ~ Eastern Dream…
八大的选择一目了然。八大将繁华和失落放到缅邈的宇宙、短暂的人生中,重新审视它的价值。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寻找那曾经有过的繁华,一切的关于“家”的寻思,都是一场梦幻,在逝者如斯的宇宙中,生命如小舟,随波而漂流,没有绝对的港湾,没有永远的锚点。人生的意义到底在哪里?晚年八大通过他的艺术,就是要回答这一点。
他的荒诞之作,其实是关于生命的正剧。